写了两遍的小说
6 月 1 日,恰好是儿童节,我开始写自己的第一部小说。6 月 20 日,我把它发表在 GitHub 上。关于 “用人工智能写作” 的故事,大多到这里就该收尾了 —— 落在那个漂亮的数字上:二十天,一部小说。
来源:https://lixiaolai.com/articles/2026-07-10/the-novel-i-wrote-twice
写了两遍的小说
> 作者:李笑来 · 2026年7月10日 · [原文链接](https://lixiaolai.com/articles/2026-07-10/the-novel-i-wrote-twice)
6 月 1 日,恰好是儿童节,我开始写自己的第一部小说。6 月 20 日,我把它发表在 GitHub 上。关于 “用人工智能写作” 的故事,大多到这里就该收尾了 —— 落在那个漂亮的数字上:二十天,一部小说。我的故事没有在这里收尾。7 月 10 日,我把这部小说又发表了一遍 —— 同一个书名,同一桩案子,同样的事实 —— 除此之外,几乎什么都没留下。在这两个日期之间,我故意拆掉了自己的书,再从地基上重新盖了一遍。三十九天,869 次提交,一天都没歇。
有人问:三十九天怎么写得出一部小说?我觉得这问错了。该问的是:一个人怎么才付得起把它写两遍的代价。
《迟到》是一部中篇,七万多字,75 场。2003 年除夕夜,小县城一处学校工地上死了一个人,埋进了后来的操场底下。纸面上,那一夜什么都没发生。他的妻子守着校门口的包子摊,一年一年寄信,从来不闹。十六年后,扫黑督导组进了县;信访办窗口里那个盖 “已办结” 章的女人,被一步一步拽回了那个除夕夜。
中国读者一眼就能认出那桩案子 —— 当年是全国性的新闻。但人物、动机、人和人之间发生的一切,全是虚构的。这一句话 —— “可辨识的是案子,发明的是人” —— 后来成了整个项目里最承重的一条规矩。它听起来像一句免责声明,其实是一条研究纪律。这篇文章要讲的,多半就是这条纪律的成本,以及是什么付掉了这笔成本。
关于第一版,我在 6 月用中文写过一篇。那篇里我说,想象力是戴着脚镣跳舞才能展现出来的美,逻辑就是那副脚镣 —— 脚镣的每一环,都是用研究笔记打出来的。当时我说不出来的,是这副脚镣到底用了多少铁 —— 因为还没数。
《迟到》的主角,是一个从基层干警转到信访窗口的女人,和一个县医院的护士。要把这两个人写得可信,至少得知道:一封信访件在窗口里是怎么走流程的,盖一个 “已办结” 在程序上意味着什么;一份案卷在县公安局、市检察院、省法院之间怎么流转,又会在哪张桌子上悄悄停住;护士的一个班次,一小时一小时都在干什么;县里的干部怎么升迁,升迁路上什么话肯落在纸面上、什么话打死也不落;2019 年扫黑督导进县是个什么阵仗,先吓着谁、后吓着谁;还有,2003 年的县城听起来是什么动静 —— 铃声、炉烟、学校的大喇叭 —— 和 2019 年有什么不一样。这些东西,“想象力丰富” 一点用都没有。在那样的县城里长大的读者,一辈子都在积累校准数据,你写错一句,立刻就会被抓住。
这正是人工智能已经改变得面目全非的那部分工作。这部小说的研究资料库,最后有 63 个文件 —— 体量直逼成书本身 —— 覆盖了案子牵涉的机构、时间线、证据链和整个时代。里面有些东西,放在过去我根本不会去做,因为贵得离谱:一座县城十六年间逐年的 “声画切片”;情节碰到的每一个机构一份组织档案;一套县域官场的运行模型,底本是一篇著名的博士论文 —— 对一个县的干部体系做的田野调查。搁在过去,这是一两年的案头功夫。现在是几天。我说过效率在十倍以上;如今数完了账,我觉得当时说保守了。
但速度只是变化里较小的那一半。较大的那一半是纪律。事实库有规矩:每一条按来源质量分级;往库里写事实的只有我,动手写的只有人 —— AI 的工作是核验和挑刺,从不执笔;事实与虚构之间隔着一道硬墙,墙上还有一道机械的守卫,保证真实人物的名字漏不过去。研究一旦这么快,危险恰恰就在快 —— 它递给你貌似可信的烂泥,和递给你真相一样快。这个库,是按 “将来要被当庭盘问” 的标准建的。后来,还真被盘问了。这个后面说。
下面这个数字,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成书 73,000 字左右。一路上写下的提案、大纲、废掉的机关、结构备忘、冷读报告,共 927 个文件 —— 350 万字上下。算下来,每发表一个字,就有五十个字被写出来、又扔掉。
这个比例才是虚构写作的真实形状,也是 AI 真正挣到饭钱的地方 —— 不是替我写书,而是把 “围着这本书的思考” 变得便宜到可以做足。我养着一个会顶嘴的编辑部:一组顾问,专读结构提案,读完就攻击 —— 一个操着亚里士多德的心,盯情节整一;一个是拉约什·埃格里,盯前提和人物;一个是罗伯特·麦基,盯戏剧引擎;一个是厄休拉·勒古恩,盯句子和视角;还有一个县域政治学者,专门指出哪个官员的行为是 “情节方便”,而不是 “他身处的那台机器方便”。给他们全体立的规矩是:先压力测试,后动手建;不许 “对,而且” —— 不同意就明说,说清为什么。会奉承的顾问是死重。我不需要合唱队。
在这一片争吵底下,始终只有一个 AI 获准执笔起草正文,按一本文风规章,一场一场写。它上面坐着一个总编辑 —— 我 —— 每一行都过手,所有要紧的裁决都归我。发表前的最后一天,我还在手改单个的词:有个人物,草稿里说 “现在”,我给他改成 “这年头” —— 因为那是个市井里滚出来的人,从不把话说直,“现在” 太平了,不是他的嘴。机器起草,机器争论,机器核查。一个人物打死不会说什么 —— 这件事,始终是我的活儿。
这个分工不是趣味问题,是被逼出来的 —— 是我从软件转到小说时学到的一课。我天天用 AI 写软件 —— 我此刻敲下这行字所用的编辑器,就是 15 万行代码,AI 代理昼夜巡逻、修补,干得漂亮极了。可把同样的机器递给散文,交回来的东西永远差一口气,算不上写作。这不是 “下一代模型就能补上” 的成熟度差距,而是两种材料的天性不同。代码是格式化语言:有编译器,有测试,有一个立在任何读者之外的 “正确” 的定义 —— 机器可以对着这个外部裁决反复迭代,直到把东西弄对。自然语言没有编译器。一个句子,只对读者的耳朵负责,而每一只耳朵,都是被一辈子的生活校准出来的。对机器更糟的是:在代码里,写得 “不像任何一个具体的人” 是美德 —— 我们管这叫规范。在散文里,这恰恰是唯一不可原谅的失败。模型那副了不起的平均嗓音 —— 正是它的代码如此可靠的原因 —— 恰恰是它在纸页上脱不下来的东西。所以,机器的草稿对我有用,就像木料对木匠有用。木匠活儿本身,交不出去。
第一版发表之前,已经有八套结构架构被搭起来、又拆掉。6 月 20 日发表的那一版,是第八套。记住这个数字。
我把小说放上了 GitHub —— 全文、EPUB、可印刷的 PDF —— 请读者提 issue:逻辑破绽、专业疏漏、读着不对劲的地方。来了八个。有报错别字的。有人问得很尖:第六节里那个人物,凭什么知道他知道的事。还有一份完整的编辑评审 —— 结构、语言、情节逻辑、医学事实、校对 —— 这种东西,从前你要付给出版社一大笔钱才买得到,如果出版社还卖的话。
医学那条是我最喜欢的,因为它把整套方法缩在了一粒米里。小说需要一个十六年答不了话的人 —— 活着、在场、沉默。草稿写了 “闭锁综合征”,就往下走了。一位读者按住不放:经典的闭锁病人还能用眼睛答是与否;你这十六年的沉默,有个窟窿。回到文献里去 —— 是几个小时,不是几个星期,因为研究引擎还热着 —— 结果修法只有两句话:这个人物是完全型,写明在纸面上,连眼皮都拿走的那种罕见型。两句话,一个十六年的前提在医学上就滴水不漏了。AI 辅助研究在实践里就是这个感觉。不壮观。就是一封读者来信,赶在晚饭前被认真答周全了。
我自己也照同样的精神跑了几轮审计,值得讲的,是那两个本可能收场很难看的。第一个,声音测试:我宣称过每个主要人物说话都不一样 —— 这种宣称,就该经得起证伪。于是:12 个人物,每人取几句中等成色的台词 —— 金句一律不许用 —— 遮掉名字,拿去问另一家公司的 AI:谁在说话?12 个全对,还带着理由。它认得其中一个,因为那人 “一张嘴就把关心换算成钱”;认得另一个,因为她那句 “已办结” 说出来 “冷得程序化”。第二个,冷读:换一家的模型,盲读,不给任何背景,75 场全文。它打了七分(满分十分),还把指头精确地按在中段一截疲塌的地方。塌是真塌。那几场挨了手术。
下面,就是让这篇文章不同于 6 月那一篇的部分了。
读者的报告和我自己的重读,汇到了同一个任何字句修改都够不着的地方:第一版盖错了。它的主角在看,却不在要。一场接一场,是考据精良的受难图,没有人在开车。这种病没法修补,正如框架错了的楼没法翻新。于是我做了一个搁在以往写作生涯里任何时刻都不敢做的决定:把已经发表的小说扔掉 —— 只留事实 —— 从零再写一遍这个故事。新的主角,新的结构,新的场次。第一版留在仓库的一条分支上,像留着第一张煎坏的饼。二十天之后,第九套架构成了这本书。
要明白,通常是什么拦住这件事的。不是懒,是算术。当一个世界要花一年的研究才建得起来,沉没成本就坐在屋里,陪你做每一个艺术决定,而且它永远投 “修补” 一票。AI 真正为我改变的,不是它写了什么 —— 是它把 “拆” 变得付得起了。重建世界只要几天,于是屋里只剩那个对的问题还站着:这堆事实背得动的最好的书,是不是这一本?一旦只剩这个问题,重写就不是勇敢,是显然。
6 月我说过,AI 有两件事做不到:它生成不了真正的创意 —— 它的天性就是规模化的平庸,是一切已写之物的巨大平均 —— 而且,它替不了我们去敲那些本该自己敲下的字。三十九天、两部小说之后,我要再加两条。第三条,前面已经招了:它写不了自然语言,只起得了草 —— 凡是有编译器的语言,它都流利;凡是没有编译器的语言,它都是外乡人。第四条最深:它不会想要。
机器里没有任何东西想要这部小说被重写。我编辑部里的每一个代理,都对第一版心满意足;冷读团打完分就回去睡了;没有任何一个流程举手说:“这不够好,而且我在乎。” 拆掉这本书的那一点不满 —— 读完八封读者来信、在错别字报告底下听出 “框架错了” 的那一点不满 —— 花多少钱一个 token 都买不来。它至今仍是作者能带来、而别处一概供不上的唯一之物。它最好一直是,因为其余的一切,都在变便宜。
我曾把写软件比作裁大衣 —— 人们看见的是最外面那层布 —— 把写小说比作织毛衣:一针一线,永远露在外面。这个比方我认,补一条修正。这一回,我把整件毛衣拆了 —— 七万多针,全拆了 —— 重织了一遍,因为头一件挂在身上不对。机器绕线,机器记花样,机器数行数,还就领口的织法跟我吵。这些,它都干得漂亮极了。
它从来没有想要过一件毛衣。
《迟到》在 GitHub 上 —— Markdown、EPUB、PDF 三个版本:github.com/xiaolai/too-late。第一版留在 `v1` 分支。第二版还在精修 —— 所以现在,恰好是干那八位读者干过的事的最好时候:读它,然后告诉我错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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