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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命名的悄然革命

对技术与不平等的批判,早已成了一种定型文类。我们知道这一点,不只因为读过,更因为活在其中。互联网原本号称要让一切民主化。

来源:https://lixiaolai.com/articles/2026-04-16/computers-as-equal-right-tool

无人命名的悄然革命

> 作者:李笑来 · 2026年4月16日 · [原文链接](https://lixiaolai.com/articles/2026-04-16/computers-as-equal-right-tool)

对技术与不平等的批判,早已成了一种定型文类。我们知道这一点,不只因为读过,更因为活在其中。互联网原本号称要让一切民主化。结果,它造出了 Google、Amazon、Facebook 和 TikTok —— 四家公司的总市值超过多数国家的 GDP,商业模式则建立在从数十亿免费用户那里提取行为数据之上。那些许诺民主化的人,不是天真的乐观主义者,就是精于话术的推销员。平台富了。用户被监视了。垄断更深了。

学术文献也没有更令人振奋。传播学者埃兹特尔·哈吉泰 (Eszter Hargittai) 花了二十年研究人们实际上怎样使用互联网,而不是他们理应怎样使用互联网;她发现,获得设备接入并不会带来平等结果。<sup>1</sup> 她比较高收入用户与低收入用户的线上行为,模式稳定,而且刺眼:高收入用户从事她所谓的 “资本增益型” 活动 —— 找工作、职业学习、公民参与、阅读新闻、与职业有关的沟通。低收入用户则更多落入娱乐、基础消息往来和被动消费。即便设备接入相同,这一点仍然成立。鸿沟的核心不在硬件,而在硬件被用来做什么;这道差距以令人不适的精确度贴着收入与地位展开。<sup>2</sup>

把这两个发现放在一起 —— 平台垄断把价值向上抽取,设备接入又因持有者不同而产出不同结果 —— 我们便抵达了受过教育、认真思考技术的人群中近乎共识的看法:电脑和智能手机并没有减少不平等。它们只是给不平等配上了更新、更精巧的工具。

这个看法是准确的。构成它的各项主张都有坚实支撑。平台批判是对的。第二层数字鸿沟真实存在。任何文章一开头就把这些担忧一笔勾销,都值得读者当场合上。

可是,这套叙述即便准确,会不会仍然不完整?

1997 年,在印度南部喀拉拉邦 (Kerala) 海岸作业的渔民,面对着一个与商业同样古老的问题:鱼太多,却不知道需求在哪里。一条船带着过剩的鲭鱼回岸,选择很残酷:按本地市场能给出的价格卖掉,或者把多余的鱼倒进海里。与此同时,沿海十几公里外的市场,也许就在同一个早晨需求未被满足 —— 买家愿意付钱,却无鱼可买。系统并没有坏。市场参与者无法沟通时,市场正是这样运转。买卖双方隔开的不是距离,而是信息。鱼在一个地方腐烂,另一个地方的人却吃不上鱼。

1997 年至 2001 年,移动电话服务分阶段铺向喀拉拉邦各渔业地区 —— 这不是发展项目,而是商业部署。时任哈佛大学经济学家的罗伯特·延森 (Robert Jensen) 看出了正在发生的事,并把这种分阶段铺开当作自然实验;在经济现实允许的范围内,这已经最接近受控试验。他追踪各地区在移动服务到来前后的鱼价、浪费率和渔民收入。

结果于 2007 年发表在《经济学季刊》(QJE)。<sup>3</sup> 价格离散度 —— 同一天不同市场间鱼价的差异 —— 下降了 38 个百分点。鱼类浪费下降了 4.8 个百分点。渔民利润上升 8%。消费者价格下降 4%。生产者和消费者都受益。

这项研究的具体叙事 —— 渔民自由地提前打电话比较价格,再决定在哪里靠岸 —— 后来受到质疑。2016 年的一篇批评指出,喀拉拉邦的渔业监管,以及渔民与拍卖代理人的信贷安排,可能比延森的说法所暗示的更大程度限制了市场选择。<sup>4</sup> 精确机制仍有争议。没有争议的是结果:信息接入显著而可测量地改善了市场结果。

随后,塔夫茨大学经济学家珍妮·阿克 (Jenny Aker) 在尼日尔复现了这个核心发现 —— 这次是粮商而非渔民,是西非而非南亚,时间是 2001 年至 2006 年。<sup>5</sup> 移动服务进入孤立市场后,不同市场对之间的粮食价格离散度下降了 10% 至 16%。效果最大的地方,正是我们会预期的地方:最孤立的市场,那里信息缺口造成的经济损害最重。同一种模式。不同大陆,不同监管环境,不同商品。

延森所记录的 —— 无论精确机制是什么 —— 是这样一种情形:在结构上被排除于市场信息之外的人,忽然获得了接入。喀拉拉邦渔民做的事,伦敦大宗商品交易员每天早上也在做。他做的正是交易员所做的事。此前拦住他的,不是智力,不是职业伦理,也不是鱼的品质,而是缺少一个工具。工具到来,结果便趋于均等 —— 并非完全,并非永久,却可测量。没人规划这一切。没人为之命名。

从信息开始,这一模式延伸到金钱。塔夫尼特·苏里 (Tavneet Suri) 和威廉·杰克 (William Jack) 在 2008 年至 2014 年间,通过五轮调查追踪了 1,600 个肯尼亚家庭,以衡量 M-Pesa 的影响;这项移动支付服务于 2007 年推出,让人们能通过一部基础手机完成金融交易 —— 转账、储蓄、支付。无需银行账户。无需信用记录。无需去网点。研究发表于 2016 年的《科学》(Science),估计 M-Pesa 接入使 194,000 个肯尼亚家庭脱离极端贫困 —— 这个数字在方法论上受到质疑。<sup>6</sup> 更广义的普惠金融故事争议较少:肯尼亚的普惠金融率从 2006 年的 26% 上升到 2021 年的 84%,主要由 M-Pesa 推动。苏里和杰克在性别方面的发现,是这项研究中最稳健的部分:在 M-Pesa 密度较高的地区,185,000 名女性从自给农业转向商业或零售职业。技术触达了女性,改变了她们能做什么;这种变化出现在多个指标之中。

从金钱开始,这一模式又扩展到劳动力市场。世界银行 2023 年的在线零工报告发现,2020 年至 2023 年间,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在线零工职位发布量增长了 130%。<sup>7</sup> 同期北美为 14%。比绝对数量更重要的,是这个 9 比 1 的比例。尼日利亚、肯尼亚和南非合计约有 1,750 万名在线零工。机制在结构上与延森的鱼市完全相同:一个人曾因地理、资历或资本被排除在某个市场之外,如今有了接入,因为计算技术让那些壁垒不再那么永久。

看看这些案例的共同点。延森笔下的渔民用基础手机打语音电话。M-Pesa 通过短信运行在功能机上。在线零工需要智能手机或笔记本电脑。设备不同 —— 却是同一连续谱上的节点,各自扩展着同一种底层均等化的不同维度。电话通话使信息接入均等化。短信转账使金融接入均等化。智能手机使技能劳动力的市场接入均等化。笔记本电脑使生产本身均等化。这里的主张并不针对某一台设备,而是说整个计算连续谱合在一起,对那些曾由地理、资历和资本固定下来的壁垒做了什么。

我们为什么从未听说过这一切?这不是修辞问句。这正是本文剩余部分要追问的问题。

有两件事让这场革命保持隐形。第一件事需要一个概念,而多数关心不平等的人从未接触过它。

1999 年,经济学家兼哲学家阿马蒂亚·森 (Amartya Sen) 出版了《以自由看待发展》(Development as Freedom)。<sup>8</sup> 这本书的核心论点是:衡量人的发展,恰当尺度不是收入,不是效用,也不是形式上的法律权利,而是可行能力 —— 一个人实际能够达成她有理由珍视的生活的能力。发展,就是实质性自由的扩展:去做、去成为、去变成的自由。阻碍发展的,首要不是收入缺失,而是真实选项的缺失。

森的框架划出一个区分;任何关于技术与平等的严肃论证,都靠这根梁承重:可行能力的均等化,不同于结果的均等化。二者不是一回事。把二者混在一起,电脑究竟让世界更平等还是更不平等,大半争论的混乱由此而来。

说得直白些。一台电脑让拉各斯的一个人有了这样的可行能力 —— 去设计、去发表、去挣钱、去组织、去诊断、去倡议。没有电脑,这些可行能力在结构上对她不可及 —— 不是她缺少智力或意志,而是行使这些能力所需的工具,要复制出来需耗资数百万美元,还要求靠近制度守门人。她能否取得与纽约设计师相同的结果,取决于森所谓的 “互补性投入” —— 带宽、语言、硬件质量、客户关系 —— 这些仍然分布不均。电脑使可行能力均等化。单靠电脑本身,并不会使结果均等化。

那么,问题不在于拉各斯的农民是否挣得和纽约设计师一样多。问题在于,她是否能够从事设计。这一问题的答案,已经不同于 1994 年。这个变化比仍然存在的差距更重要。而这并非抽象的哲学断言 —— 证据所记录的正是这种可行能力:喀拉拉邦和尼日尔的价格信息接入,肯尼亚的金融交易,从内罗毕到拉各斯的技能劳动力市场。真实的可行能力,过去不可得,如今通过一部设备可得。

这个区分尚未进入大众话语。“数字公平” 项目分发设备。“数字鸿沟” 报道统计宽带订阅数。一个联网设备在结构上使什么成为可能 —— 它均等化了哪些可行能力,又没有均等化哪些 —— 这个问题在学术期刊中有人问,在别处几乎无人问。把可行能力的均等化作为有别于结果的均等化来命名,这套政治词汇,在政治决策发生的地方尚不存在。

而这里还有第二个较小的意外:为这一切命名的政治框架,其实已经搭好。自 2012 年以来,联合国人权理事会 (UN Human Rights Council) 通过了一系列决议,确认互联网接入受《世界人权宣言》第十九条保护 —— 这一条保障表达自由。<sup>9</sup> 这些是原则宣示,不是可执行的法律义务;这个区分很重要,后文还会回到它。可 2021 年的决议由巴西、尼日利亚、瑞典、突尼斯和美国共同提案,并有 70 个共同提案国,呼吁各国把普遍接入作为政策目标。爱沙尼亚在 2000 年宣布互联网接入是一项普遍服务权利。芬兰在 2010 年立法规定每秒 1 兆比特的最低接入为法律权利。哥斯达黎加宪法法院同年宣布互联网接入是一项基本权利。词汇已经存在。它已经被阐明,也部分进入制度。全球范围内尚未出现的,是操作化 —— 也就是把这种命名当作可执行事项的执法基础设施。

这种从阐明到操作化之间的缺口,正是下一节的主题。

历史上,每一种强大的均等化技术,从出现到被承认为权利工具,中间都隔着很长一段时间。不是偶然。是模式。理解这个模式,我们就知道自己正处在什么位置。

1870 年批准的第十五修正案,禁止各州基于种族剥夺投票权。形式上的权利确立了。此后 95 年,它与一整套系统性压制装置共存:故意设计得无法通过的识字测试 —— 在南方某些县,要求现场背诵整部宪法是有记录的条件 —— 人头税、祖父条款、身体恐吓、投票箱前的暴力。权利存在。权利的行使不存在。

1965 年《选举权法》取缔了这些做法。<sup>10</sup> 一年之内,13 个南方州中有 4 个州的黑人选民登记率超过 50%。技术 —— 选票 —— 已经可用 95 年。要弥合缺口,所需不是更好的选票,而是清除压制机制的执法基础设施。

教育也走过相似的弧线。1848 年,霍勒斯·曼 (Horace Mann) 宣称教育是 “人类境况的伟大均衡器,社会机器的平衡轮”。<sup>11</sup> 马萨诸塞州于 1852 年颁布义务入学法。随后,这个 “伟大均衡器” 与普莱西诉弗格森案的 “隔离但平等” 原则共存了 58 年;后者以法律形式把黑人美国人所受的教育不平等固定下来。布朗诉教育委员会案到 1954 年才出现:距曼的宣言 106 年,距普莱西让他的说法变成蓄意虚构 58 年。

印刷机走的是更长的时间线,但结构上完全相同。这里,历史还给了我们一个带着严肃含义的笑话。

1492 年,一位名叫约翰内斯·特里特米乌斯 (Johannes Trithemius) 的德国修道院院长坐下来写一本书。印刷机已在欧洲运行约四十年,特里特米乌斯很担心。在他的手稿《抄经者颂》(De Laude Scriptorum) 中 —— 书名意为 “抄经者颂” —— 他主张修士应继续手抄经卷。<sup>12</sup> 印刷书,他警告说,是纸做的,会 “很快消失”。羊皮纸才会持久。更糟的是,印刷机助长 “懒惰” —— 机器更快,何必再为神圣抄写劳作?印刷机的便利,正是它的精神危险。

特里特米乌斯的这本书,于 1494 年以印刷书的形式出版。

他用自己谴责的技术,传播自己对这项技术的抱怨。这个反讽完美,而且并非偶然。院长真正反对的,并不是纸张和羊皮纸之争。他反对的是一种实践受到扰动:神圣的手抄经卷安排了修道院的时间,合法化了修士的角色,也保护了教会对文本生产的垄断。印刷机将使文本接入均等化。特里特米乌斯所属的机构握有这种均等化权力,他反对。反对披着精神外衣。其社会功能,是保存一个守门垄断。

“手机让我们变笨” 的话语,就是特里特米乌斯的书换上二十一世纪的衣服。认知恐惧会变 —— 抄写德性变成深度阅读,变成不受干扰的注意力 —— 社会功能却不变:一个阶层的地位来自掌握某种认知工具,于是它抵抗他人获得这种工具的接入,并把抵抗包装成对认知纯洁性的关切。公平地说:2024 年一项涵盖 33 项研究的元分析发现,智能手机在场会对工作记忆产生小到中等的负面影响(d = -0.20)。<sup>13</sup> 认知担忧并非毫无根据。可小而真实的影响,与特里特米乌斯模式,并不互相排斥。印刷机确实扰动了抄经实践。问题在于,扰动中哪一边值得保护 —— 守门机构,还是新近获得接入的人。

20 世纪 70 年代中期,《数学教师》(Mathematics Teacher) 杂志的一项调查发现,72% 的受访者反对给七年级学生使用计算器。<sup>14</sup> 学生会丧失计算技能,会依赖机器,会不能从错误中学习。结构与 1492 年的特里特米乌斯相同。结构与 2010 年的尼古拉斯·卡尔 (Nicholas Carr) 相同。如今,计算器已在课堂中普及。争论已经结束:计算器不会让学生变笨。

即便完全没有认知维度的技术,也经历过这种时滞。马克·莱文森 (Marc Levinson) 的《集装箱改变世界》(The Box) 出版于 2006 年 —— 距马尔康·麦克莱恩 (Malcolm McLean) 第一次集装箱航行已经 50 年 —— 这是第一部全面把集装箱命名为二战后全球化引擎的著作。<sup>15</sup> 《经济学人》总结道:“没有集装箱,就没有全球化。” 50 年无人注意。集装箱只是一个箱子。它做的却是世界历史级别的事。命名来得更晚。

我们此刻就在认识时滞之中。问题是,它是否非得再持续 50 年。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诚实的思考要求我们认真对待反驳。不是作为修辞姿态。因为反驳是真的。

最有力的反对意见,是一个类比:绿色革命。

20 世纪 60 年代和 70 年代,绿色革命引入高产品种种子,大幅提升了亚洲、拉丁美洲和非洲部分地区的农业生产率。种子是真正的技术跃迁。种子有效。种子养活了数百万人,否则他们本会挨饿。可是,这些种子要达到承诺的产量,需要化肥、农药和受控灌溉 —— 这些互补性投入都要花钱。拥有信贷、灌溉基础设施和批量采购能力的大型商业农户,获得了多数生产率收益。没有这些投入的小农自给农户,收益有限。在许多情况下,随着土地和生产加速集中,他们还遭到挤出。

绿色革命使种子均等化。它没有使收成均等化,因为没有土壤的种子,不是一项完整技术。拥有土壤的人,攫取了收益。

这正是电脑局限性的精确结构。没有带宽、技能、语言、客户关系、电力 —— 没有这些互补性投入 —— 设备不会释放均等化潜力。而这些投入分布不均。

GSMA《移动性别鸿沟报告》记录了这种局限的样子:<sup>16</sup> 2024 年,中低收入国家女性使用移动互联网的可能性比男性低 15%,这一差距已从 2023 年的 19% 收窄,但如今停滞不前 —— 这似乎表明早期进展比剩下的部分更容易。障碍部分是经济性的:在这些国家,一部入门级智能手机的价格相当于女性月收入的 24%,而男性为 12%,原因是女性收入更低。障碍也有社会层面,而社会层面不能化约为一个简单政策修补。即便控制收入、教育和就业,女性使用移动互联网的可能性仍然更低;几代积累下来的规范、真实而非想象的安全担忧、围绕技术所有权形成的文化结构,一层层叠成障碍,没有哪届立法机构能在一次会期中化解。约 8.85 亿女性仍未使用移动互联网。其中三分之二在南亚和撒哈拉以南非洲。

还有一个问题:电脑提供的到底是哪一种整合。肯尼亚的数据标注工人 —— 为 Facebook 和 TikTok 这样的平台审核有害内容 —— 每小时收入在 1.50 美元至 2 美元之间。<sup>17</sup> 这是真实收入,高于许多本地替代选择。可是,相比同一劳动为北方企业训练 AI 系统所创造的价值,这只是一小部分。加纳、肯尼亚和哥伦比亚的工人调查还发现了工资比较无法捕捉的东西:内容审核员和数据标注工人长期暴露于有害材料,报告出相当比例的焦虑、抑郁和创伤,却没有全球北方同类劳动标准配置的支持结构 —— 医疗保险、心理服务、稳定排班。尼日利亚标注员比过去挣得更多。她也在吸收工资数字不包含的成本,心理成本以及其他成本。这是均等化,还是用不同名称把人整合进新的等级秩序?还要注意更深一层:整套基础设施 —— 平台、操作系统、云服务、支付通道 —— 都由北方公司拥有并控制。设备提供的可行能力是真实的,但也是有条件的;它存在于平台所有者的酌情之下,对方可以修改服务条款、调整费率结构,或者退出市场。这是一种依赖关系,不是永久性再分配。

这些限制都是真的。互补性投入问题是真的。性别鸿沟意味着这场革命在结构上被数亿女性挡在门外。平台资本主义从全球南方工人那里抽取真实价值,同时也带来真实收入增长。两件事同时为真。两者都不能取消另一者。

可这些限制有一个共同点:每个案例中,失败都是政治性的,不是技术性的。绿色革命的问题不是种子 —— 而是缺少化肥补贴和土地改革。性别鸿沟的问题不是设备 —— 而是使女性难以接入设备的社会规范、工资不平等和安全条件;这些条件有结构与文化维度,抵抗快速立法解决,但它们由人制造,并非技术决定。标注工资的问题不是电脑 —— 而是缺少劳动标准、集体谈判权和平台监管。每个案例中,技术都均等化了一种可行能力。政治基础设施没有保证这种均等化深化下去,反而让它被攫取。

我们以前见过这个结构。它正是选举权历史的样子。

第十五修正案确立了形式权利。识字测试是压制机制。1965 年《选举权法》是执法基础设施。顺序是:形式权利存在,压制阻碍行使,政治行动命名这种压制,执法基础设施建立,功能性权利随之出现。

电脑正处在这一序列的第二步。形式上的可行能力已经存在,并且还在增长。压制机制正在运转。它尚未被命名为压制。

齐利恩 (Zillien) 和哈吉泰的研究,以及美国教育部 2024 年《国家教育技术计划》的确认,记录了这一机制。<sup>18</sup> 低收入用户即便获得设备接入,也系统性地落入被动内容消费 —— 娱乐、刷屏、基础消息往来 —— 而不是构成电脑均等化功能的资本增益型活动。2024 年教育部计划把 “数字使用鸿沟” 作为正式政策概念提出,并将它与接入差距区分开来:使用鸿沟关心的是,技术到底促成 “探索、创造和批判性分析”,还是导向被动消费。

研究并没有最终证明,是平台设计导致了这一模式,而不是既有技能差距或教育差异。它确立的是:这一模式稳定、与收入相关,并受到注意力经济平台激励架构的结构性强化;这些平台通过娱乐、愤怒和被动刷屏最大化参与时长。平台的激励,与用户的均等化,并不一致。是否称之为 “压制”,取决于我们给意图与效果分别多大权重。识字测试明确设计来阻止黑人美国人投票;平台算法则设计来最大化利润驱动的参与度,低收入用户集中于被动消费是后果,不是目标。与选举权序列的类比,谈的是结构效果,不是意图:可行能力存在,阻碍其行使的机制大规模运作,而这个机制尚未被命名为一个需要政治补救的政治问题。

爱丁堡大学哲学家安迪·克拉克 (Andy Clark) 在《天生的赛博格》(Natural-Born Cyborgs) 中主张,人不是使用工具的存在,而是其智能在构成上就由工具组成的存在。<sup>19</sup> 语言、计数、书写、印刷、计算 —— 每一项都是克拉克所谓的 “心智软件升级”,是人类智能的有效架构扩展并转变的节点。印刷书并不在阅读它的心智之外;它是那颗心智运作所凭借的认知装置的一部分。即便只接受弱版本 —— 只需承认工具显著延展认知能力,而不必承认工具字面上构成认知能力 —— 剥夺人们接入最佳可用认知工具,也不是消费者福利失败。它是认知基础设施失败。一个无法接入电脑的人,并不是在用更 “纯粹” 的智能运作。她是在用更少的智能运作。

这重新框定了 “手机让我们变笨” 的冲动 —— 受过教育、认真阅读注意力和认知研究的人,常有一种感觉:自己应该更少、更有意图、更有纪律地使用设备。作为个人实践,这种冲动并没有错。2024 年元分析记录的小型认知效应是真实的,个人对屏幕时间作出的选择也正当。可作为政治分析,这种冲动就是特里特米乌斯的抱怨。院长说修士的精神实践受到扰动,这一点没错。他错在判断扰动中哪一边值得保护。问题不在于某个读者是否更正念地使用设备。问题在于,治理设备的政治系统是否把它当成它已经是的那种公民权利工具。

把选举权模型套到电脑上,政治论证就变得精确。形式接入正在增长 —— 设备正在抵达更多人手中。缺失的是压制清除(注意力经济以优化参与的方式,把设备引离其均等化功能)和执法基础设施(法律与制度装置要把电脑可行能力接入视为权利问题,而不是市场结果)。形式权利加压制清除,再加执法基础设施,等于功能性权利。我们已有第一项。第二项和第三项还没有。

联合国人权理事会于 2012 年通过第一项把互联网接入与第十九条权利联系起来的决议。到 2021 年,70 个国家共同提案,呼吁把普遍接入作为政策目标。爱沙尼亚、芬兰和哥斯达黎加此前已经从决议走向法律。这些决议是无约束力的原则宣示。它们不要求政府提供接入。也无法惩罚不遵守者。一项呼吁普遍接入的决议,与一套执行这种接入的法律框架之间的距离,和第十五修正案与《选举权法》之间的距离一样宽。第一项联合国决议至今已有 14 年。原则被阐明之处,词汇已经存在。可行能力实际分配之处,操作化并不存在。

认识时滞是正常的。每一种均等化技术都经历过。印刷机运行了几个世纪,伊丽莎白·爱森斯坦 (Elizabeth Eisenstein) 才分析它对社会做了什么。选票存在了 95 年,压制机制才被命名并清除。教育在 1848 年被称为伟大均衡器,却在一个世纪里拒绝给予黑人美国人。

但时滞不是免费的。它有成本,而且成本落在具体地方的具体人身上。

此刻正在支付成本的人,不是抽象概念。她们是中低收入国家那 8.85 亿未使用移动互联网的女性。她们是尼日尔的粮商和喀拉拉邦的鱼贩;她们的信息革命是偶然获得的 —— 一次商业电信铺设,碰巧给了她们的经济几代以来一直拒绝给予的工具。她们也是尼日利亚、肯尼亚和南非从事在线零工的 1,750 万名工人;如果互补性投入被视为政治责任,而不是市场筛选机制,人数还会高出几个数量级。

作为均等化工具,电脑在结构上比此前任何工具都更强大,因为它同时作用于所有领域。印刷机使一类信息均等化。选票使政治参与的一个维度均等化。公共教育使一个领域均等化,而且需要一代人才完成。电脑则使发表、挣钱、学习、组织、诊断、倡议的可行能力均等化 —— 同时发生,以近乎零边际复制成本,横跨人类智能运作的每一个领域。

革命不是即将到来。革命已经发生。它发生在鱼市、粮市、移动支付网络和在线自由职业平台上,而且多半发生在富裕国家受过教育的人思考未来在哪里被制造时不会看的地方。

认识时滞每多持续一年,就有数十亿本可以把自己的智能转化为全球可交换价值的人,继续被锁在出生地的地方经济之中 —— 不是因为技术不存在,不是因为意志不存在,而是因为还没有政治系统决定,把他们手中握着的工具当成它已经是的那种公民权利工具。有权作出这个决定的人 —— 立法者、平台高管、富裕民主国家的选民 —— 大体上并不是承担拖延成本的人。

我们手中的设备不是电话。它不是生产力工具,不是娱乐机器,也不是监控装置,尽管它同时也是这些东西。它是有史以来最有力的、用于重新分配人类可行能力的工具。命名即是政治行动。时滞是一种选择 —— 而这选择,掌握在我们这些尚未承担 “不选择之代价” 的人手中。

1. 埃兹特尔·哈吉泰 (Eszter Hargittai), "第二层数字鸿沟:人们在线技能的差异"("Second-Level Digital Divide: Differences in People's Online Skills"), *First Monday*, 2002 年 4 月,第 7 卷第 4 期。https://firstmonday.org/ojs/index.php/fm/article/view/942 ↩
2. 妮可·齐利恩 (Nicole Zillien) 与埃兹特尔·哈吉泰 (Eszter Hargittai), "数字区隔:特定地位类型的互联网使用"("Digital Distinction: Status-Specific Types of Internet Usage"), *Social Science Quarterly*, 2009 年,第 90 卷第 4 期。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abs/10.1111/j.1540-6237.2009.00617.x ↩
3. 罗伯特·延森 (Robert Jensen), "数字供给:南印度渔业部门的信息(技术)、市场表现与福利"("The Digital Provide: Information (Technology), Market Performance, and Welfare in the South Indian Fisheries Sector"),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2007 年 8 月,第 122 卷第 3 期,第 879–924 页。https://academic.oup.com/qje/article-abstract/122/3/879/1879540 ↩
4. 斯泰恩 (Steyn), "信息与通信技术和喀拉拉邦渔民:一次批判性重估"("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 Technology and the Fishers of Kerala: A Critical Reappraisal"), *Electronic Journal of Information Systems in Developing Countries*, 2016 年。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pdf/10.1002/j.1681-4835.2016.tb00537.x ↩
5. 珍妮·C·阿克 (Jenny C. Aker), "远近市场的信息:移动电话与尼日尔农业市场"("Information from Markets Near and Far: Mobile Phones and Agricultural Markets in Niger"), *American Economic Journal: Applied Economics*, 2010 年 7 月,第 2 卷第 3 期,第 46–59 页。https://www.aeaweb.org/articles?id=10.1257/app.2.3.46 ↩
6. 塔夫尼特·苏里 (Tavneet Suri) 与威廉·杰克 (William Jack), "移动支付的长期贫困与性别影响"("The Long-Run Poverty and Gender Impacts of Mobile Money"), *Science*, 2016 年 12 月 9 日,第 354 卷第 6317 期,第 1288–1292 页。https://www.science.org/doi/10.1126/science.aah5309。关于方法论批评,见:米尔福德·贝特曼 (Milford Bateman)、马伦·杜文达克 (Maren Duvendack) 与尼古拉斯·卢贝尔 (Nicholas Loubere), "金融科技是减贫与地方发展的新灵丹妙药吗?"("Is Fin-Tech the New Panacea for Poverty Alleviation and Local Development?"), *Review of African Political Economy*, 2019 年。https://www.tandfonline.com/doi/full/10.1080/03056244.2019.1614552 ↩
7. World Bank Group, "无国界工作:在线零工的承诺与风险"("Working Without Borders: The Promise and Peril of Online Gig Work"), 2023 年 9 月。https://www.worldbank.org/en/news/press-release/2023/09/07/demand-for-online-gig-work-rapidly-rising-in-developing-countries ↩
8. 阿马蒂亚·森 (Amartya Sen), 《以自由看待发展》(Development as Freedom), Anchor Books, 1999 年。 ↩
9. 联合国人权理事会 (UN Human Rights Council), Resolution A/HRC/32/L.20, 2016 年 6 月;Resolution on Internet and Human Rights, 2021 年 7 月 13 日。见 ARTICLE 19 分析:https://www.article19.org/resources/un-human-rights-council-adopts-resolution-on-human-rights-on-the-internet/ ↩
10. 1965 年《选举权法》, National Archives。https://www.archives.gov/milestone-documents/voting-rights-act。另见:Brennan Center for Justice, "1965 年《选举权法》释义"("The Voting Rights Act, Explained")。https://www.brennancenter.org/our-work/research-reports/voting-rights-act-explained ↩
11. 霍勒斯·曼 (Horace Mann), "致马萨诸塞州教育委员会秘书的第十二次年度报告"("Twelfth Annual Report to the Secretary of the Massachusetts State Board of Education"), 1848 年。 ↩
12. 约翰内斯·特里特米乌斯 (Johannes Trithemius), 《抄经者颂》(De Laude Scriptorum / In Praise of Scribes), 写于 1492 年,出版于 1494 年。https://archive.org/details/inpraiseofscribe0000trit ↩
13. "智能手机仅仅在场:33 项研究的元分析"("The Mere Presence of a Smartphone: A Meta-Analysis of 33 Studies"), *Technology, Mind, and Behavior* (APA), 2024 年。https://tmb.apaopen.org/pub/7np97zr5 ↩
14. *Mathematics Teacher* 杂志调查,20 世纪 70 年代中期。引自:"1975 年以来美国初高中数学课堂使用计算器态度的历史分析"("A Historical Analysis of Attitudes Toward the Use of Calculators in Junior High and High School Math Classrooms in the United States Since 1975"), ERIC ED525547。 ↩
15. 马克·莱文森 (Marc Levinson), 《集装箱改变世界》(The Box: How the Shipping Container Made the World Smaller and the World Economy Bigger),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6 年(第 2 版 2016 年)。https://press.princeton.edu/books/paperback/9780691170817/the-box ↩
16. GSMA, 《移动性别鸿沟报告》("The Mobile Gender Gap Report"), 2023/2024。https://www.gsma.com/gender-gap-2023/ ↩
17. Brookings Institution, "重新想象全球南方数据与 AI 劳动的未来"("Reimagining the Future of Data and AI Labor in the Global South"), 2023 年。https://www.brookings.edu/articles/reimagining-the-future-of-data-and-ai-labor-in-the-global-south/。另见:Media@LSE, "全球南方 AI 工作的危险未来"("The Perilous Future of AI Work in the Global South"), 2025 年 11 月。https://blogs.lse.ac.uk/medialse/2025/11/14/the-perilous-future-of-ai-work-in-the-global-south/ ↩
18. 妮可·齐利恩 (Nicole Zillien) 与埃兹特尔·哈吉泰 (Eszter Hargittai), "数字区隔"("Digital Distinction"), *Social Science Quarterly*, 2009 年(见注 2)。US Department of Education, "2024 年国家教育技术计划:弥合数字接入、设计与使用鸿沟的行动呼吁"("2024 National Educational Technology Plan: A Call to Action for Closing the Digital Access, Design, and Use Divides"), 2024 年 1 月。https://tech.ed.gov/netp/ ↩
19. 安迪·克拉克 (Andy Clark), 《天生的赛博格》(Natural-Born Cyborgs: Minds, Technologies, and the Future of Human Intelligenc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 年。https://global.oup.com/academic/product/natural-born-cyborgs-9780195177510 ↩

- 伊丽莎白·爱森斯坦 (Elizabeth Eisenstein),《作为变革力量的印刷机》(The Printing Press as an Agent of Chan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9 年。https://www.cambridge.org/core/books/printing-press-as-an-agent-of-change/7DC19878AB937940DE13075FE839BDBA
- IFPRI/彼得·黑泽尔 (Peter Hazell), “绿色革命”(“The Green Revolution”), 2003 年。PNAS, “绿色革命:影响、限制与前路”(“Green Revolution: Impacts, Limits, and the Path Ahead”), 2010 年。https://www.pnas.org/doi/10.1073/pnas.0912953109
- 布朗诉教育委员会案, 347 U.S. 483 (1954)。https://www.archives.gov/milestone-documents/brown-v-board-of-educ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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