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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蒂尔:驶向世界尽头的航程(Voyages to the End of the World)

导读:弗朗西斯·培根梦想消灭疾病、自然灾害,乃至偶然本身。他还梦想消灭上帝。培根把后一个梦想藏在《新大西岛》(1626)里,这部身后出版的中篇小说可以读作现代性的地图、一本预言书,或一部魔法书。《新大西岛》开启了一场隐秘的文学辩论,后来乔纳森·斯威夫特、艾伦·摩尔和尾田荣一郎相继加入。四个世纪里,这些作家都在追问:科学…

Source: https://firstthings.com/voyages-to-the-end-of-the-world/

彼得·蒂尔:驶向世界尽头的航程

> 原载《第一要务》(First Things)网站,2025-10-01,彼得·蒂尔与 Sam Wolfe 合著署名。全文照译;文末作者简介为刊物所加,不译入正文。

弗朗西斯·培根梦想消灭疾病、自然灾害,乃至偶然本身。他还梦想消灭上帝。培根把后一个梦想藏在《新大西岛》(1626)里,这部身后出版的中篇小说可以读作现代性的地图、一本预言书,或一部魔法书。《新大西岛》开启了一场隐秘的文学辩论,后来乔纳森·斯威夫特、艾伦·摩尔和尾田荣一郎相继加入。四个世纪里,这些作家都在追问:科学会召来敌基督,还是压制敌基督?

表面上,培根把现代科学说成与基督教完全相容。他在《新工具》中写道,「自然只在实验的拷问下揭开她的秘密」,这是上帝吩咐人「管理……地上各样行动的活物」(创世记 1:28)的一种稍显暴力的说法。培根引用经文如此流畅博学,今天很少有人怀疑他的信仰。他把借经验实验与归纳推理揭开自然秘密的计划,说成上帝启示的延续,赐给我们「新的恩典」来改善我们的境况。

对基督教之前的古人来说,进步随帝国兴衰而起落。修昔底德编造伯里克利的演说情有可原,因为伯罗奔尼撒战争的教训是永恒的。修昔底德的信徒会把威胁既有强权斯巴达的崛起中的雅典,比作二十世纪之交的威廉德国与英国,或今天的中国与美国。然而基督徒会认先知但以理为第一位真正的历史学家。但以理讲的是一次性的、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事件。他把历史设想为四个王国的更替,以罗马帝国告终。但以理式的历史学家会指出,雅典和斯巴达都没有核武器,不赞成把它们的冲突等同于 2025 年的冲突。如果但以理是第一位历史学家,新约的上帝难道不是第一位进步派?如果新约凭其新而取代旧约,而启示尚未终结,那么基督徒难道不该格外乐于接受「知识就必增长」(但以理书 12:4)的可能,哪怕是在培根科学这一世俗领域?

然而对培根来说,这种结盟有其限度。在《新大西岛》里,培根宣讲的是全新的教义。和一个世纪前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一样,《新大西岛》描写一座神秘的、未被发现的岛屿,那里少有事物表里如一。培根用含糊的情节、隐晦的典故和不可靠的叙述者欺骗读者。他写《新大西岛》,手法有如犯罪首脑,既怕被抓,又决意记下自己的罪行。要破解培根这部邪恶的杰作,我们得以神学侦探的身份去读。

《新大西岛》开场时,人受制于自然。一群欧洲基督徒从秘鲁向西航行五个月,被风吹到本撒冷岛。本撒冷在希伯来语中意为「平安之子」或「稳妥之子」,就是那「新大西岛」。和柏拉图的旧大西岛一样,本撒冷是富庶的岛国。财富腐蚀了旧大西岛,它贪婪到计划「进攻整个欧洲,连亚洲也一并攻打」(《蒂迈欧篇》24e)。宙斯用洪水毁灭他们的文明,惩罚其贪婪。相反,本撒冷看来既富又有德。本撒冷人用药物治好船员中的病号,邀他们留居岛上。这药物是本撒冷技术的首次亮相。后来遇到的发明神奇到让我们怀疑,连宙斯能否毁灭新大西岛。靠着技术,本撒冷挺过自然灾害,逃脱了帝国兴衰的古典循环(kyklos)。这个大西岛不仅新,而且改良了。

一个深层政府式的研究机构「所罗门之家」,又名「六日工程学院」,负责开发本撒冷的技术。前一个名字纪念哲人王所罗门:他写了圣经中的三卷书,却违反圣经禁娶外邦女子的律法;他的智慧受基督徒与赫尔墨斯派共同尊崇;奥古斯丁怀疑他能否得救。后一个名字指创世记中上帝创世的六日,不过学院是在尊崇上帝的工作,还是在尝试更野心勃勃的事,要到后面才清楚。本撒冷的科学家研究日光之下的一切,发现许多新事物。他们派间谍执行为期十二年的任务,窃取欧洲的科学发现,令那些「从未听到过一丝风声」的水手大为惊讶。故事后段,一位学院元老提到内部「商议」,决定「我们发现的发明和实验中,哪些应当公布,哪些不应公布」。

本撒冷看来友好,却也笼罩着秘密。一位基督教神父回答水手们关于岛的问题时,「必须保留某些细节,那是[他]依律不得透露的」。神父向紧张的水手保证本撒冷信基督教。但它的信仰建立在一个经所罗门之家核实的神迹之上。此外,它嵌在多元的文化里。本撒冷人缠彩色头巾,拄土耳其手杖。岛上地名的词源从希腊语到拉丁语、希伯来语都有。本撒冷自成一个世界。

本撒冷迷住了水手。他们呼应诗篇 137:6,对神父说:「我们宁可舌头先贴在上膛,也不会在祷告中忘记他可敬的人和整个国家。」被引的以色列人当时怀念的是他们被逐出的圣城耶路撒冷。地理上,水手们也远离耶路撒冷——从秘鲁西航五个月,会到法属波利尼西亚附近,那是耶路撒冷的对跖点。也许水手们不知道,从耶路撒冷看,本撒冷位于世界尽头。无论如何,本撒冷成了他们的圣地。最终,本撒冷人的「人情……让[水手们]忘掉了[他们]在[自己]国家所珍爱的一切」。

培根没有点明叙述者是谁,但叙事早期一段布道式的讲话暗示他是船上的随船牧师。船员这种近乎宗教的皈依本该令他不安。但他失职了。他记下岛上过了「六七天」。我们推断,水手们向西航行时丢了一天,牧师已不知道哪天是主日。这时牧师遇到一个迷人的人,名叫约阿宾。约阿宾这个名字是复数,他「是犹太人,受过割礼」,是亚伯拉罕一个被遗忘的儿子拿鹤兰的后裔。约阿宾在基督身上看到「许多崇高的品质」。叙述者称约阿宾「智慧」,这个称号没有给过其他任何在世的本撒冷人,还称他「博学,极有谋略,精通」本撒冷的「法律与习俗」。约阿宾讲述本撒冷的性风俗,虽然岛上崇尚多产,他却隐晦地称之为「世界的处女」。

处女岛诱惑了牧师。他对约阿宾说,「本撒冷的义胜过欧洲的义」。一名信使出现,把约阿宾领走。他次日早晨回来,宣布一位深居简出、「这十二年」未露面的学院元老到来。本撒冷派间谍执行十二年的侦察——元老是从欧洲回来的吗?他随凯旋的队伍入场,满身珠宝,神情「仿佛怜悯世人」。三天后,约阿宾带来好消息:元老得知船员在本撒冷,打算与其中一名水手谈话。到了约定的「日子和时辰」(参马太福音 24:36),水手们推举牧师作代表。本撒冷这出诡异的戏,将以叙述者和读者被引入学院的奥秘而达到高潮。

「我们这个机构的目的,」元老揭示,「是认识万物的原因与隐秘运动,扩展人类帝国的疆界,以实现一切可能之事。」这在无神论者听来是宏愿,但在牧师听来本该是亵渎,因为圣经教导,「在神」——且唯独在神——「凡事都能」(马太福音 19:26)。元老接着揭示学院追求其抱负所用的设施、工具和方法,以及它劳作的惊人成果。学院拥有每一种生态系统的复制品;三英里高的塔(据斯特拉波说,比巴别塔还高);厨房、面包房和酿酒房;天文台和实验室;愉悦并欺骗感官的「透视馆」「声音馆」「香气馆」;以及制造飞机和潜艇的「机械馆」。学院对自然界几乎无所不能。我们不禁要问,若非所罗门之家恩准,可曾有人登上本撒冷的岸?并得出结论:推动故事开场的那阵风,并不像表面那样偶然。

元老接着描述学院的组织。它把工作分给「若干职司」,包括间谍、发明者和自然哲学家。出人意料,元老宣布叙述者可以「为了别国的益处」发表他的话。故事结尾,元老付给牧师两千杜卡特,牧师收下,抛弃了基督教信仰的最后痕迹。

本撒冷的许多谜团已经解开。但还剩一个问题:本撒冷到底由谁统治?故事前段,我们简短听说过一位「国王」,但对他一无所知。我们也许以为国王是所罗门之家操控的傀儡。但学院的分工排除了由任何一位成员主导的可能。它的官僚体系需要一位总书记来管理。只有对本撒冷治理了如指掌的智慧的约阿宾,才能担当此任。当我们重新审视培根留下的关于约阿宾的线索,就揭开了本撒冷最黑暗的秘密:约阿宾就是圣经中的敌基督。

牧师告诉过我们,约阿宾是犹太人,受过割礼。作为好的培根派,牧师是在丑闻到无法付印的情形下以经验发现后一事实的。约阿宾是犹太人又是同性恋,应验了但以理关于敌基督的两条预言:「他必不顾他列祖的神,也不顾妇女所羡慕的」(但以理书 11:37)。我们还知道约阿宾是以色列失落支派的后裔,启示录 7:4–8 暗示敌基督正是如此。按保罗的说法,预告敌基督出现的话是「平安稳妥!」(帖撒罗尼迦前书 5:3)。我们记得,本撒冷意为「平安之子」或「稳妥之子」。约阿宾古怪地夸耀本撒冷是处女,也该结合圣哲罗姆的推测来看:敌基督将由处女所生。在伪经《所罗门遗训》中,所罗门命令鬼魔建造他的圣殿。所罗门之家,这座重建的圣殿,用的是同样的劳力。

我们再思索元老允许发表他讲话、向世界揭示本撒冷的决定。这部分是一种元小说手法,解释培根的书如何来到我们手中。但其含义不止于此。回到元老对本撒冷武器的描述:比欧洲任何武器都「更强大、更猛烈」。这批武器也许能吓退潜在的入侵者。但为什么要警告根本不知道本撒冷存在的入侵者?我们提出一个更阴险的解释。元老确实在警告一场入侵——一场从本撒冷发出、而非向本撒冷而来的入侵。

《新大西岛》以「其余部分未完成」作结——这本书形式上是未完成的。柏拉图讲旧大西岛的《克里蒂亚斯篇》也是如此。柏拉图的故事接下去本应是宙斯的一段讲话,解释他为何击倒大西岛人。培根的故事省略的不是讲话,而是行动:建立一个由敌基督统治的全球技术官僚帝国。

II.

1953 年,约瑟夫·皮珀写道:「敌基督这个名字在现代人耳中听来奇怪。」到 2025 年,它听来像洪水以前的事。大约在培根年轻时,索尔兹伯里主教约翰·朱厄尔宣称:「无论老少,无论有学无学,没有人没听说过敌基督。」我们今天的遗忘,在过去几个世纪的基督徒看来不只令人惊讶——还会被理解为敌基督即将到来的征兆。

培根在他的乌托邦里为敌基督加冕。培根教导的基督教表面之下是什么?本撒冷的彩衣和仪式,是撒旦弥撒的祭司式排场?是在召唤一种古代神学(prisca theologia)?还是只是掩盖无神论唯物主义的门面?我们怀疑培根是个暗中的无神论者,他召唤敌基督是在玩笑,就像他的秘书托马斯·霍布斯用一个恶魔的名字命名《利维坦》。但基督徒读者应当担心,这种玩笑并非全无后果,培根在涉足魔鬼之事时,魔鬼之事也涉足了他。

无论如何,连培根也想象不到,世界会对圣经无知到把本撒冷解读为基督教的。要理解本撒冷,我们转向敌基督在圣经中的起源。一个邪恶的王或反弥赛亚出现在旧约的以赛亚书、以西结书和但以理书中。但以理把人类历史上的四大帝国想象为四兽,最后一兽有「十角」,代表罗马帝国(但以理书 7:7)。一位天使解释说,这十角象征罗马衰落时「将兴起的十王」(但以理书 7:24)。但以理预言这十王将被第十一个王征服:「我正观看这些角,见其中又长起一个小角……这角有眼,像人的眼,有口说夸大的话」(但以理书 7:8)。这个「小角」将在末日前统治世上的掌权者和执政者三年半。

希坡律陀、奥利金和其他教父把但以理所说的最后的全球暴君理解为新约中的敌基督。在对观福音的橄榄山讲论中,基督警告末日会出现「假基督」。约翰书信宣告:「你们曾听见说,那敌基督的要来,现在已经有好些敌基督的出来了」(约翰一书 2:18)。保罗称敌基督为「大罪人」「沉沦之子」(帖撒罗尼迦后书 2:3)。敌基督最多彩也最诡异的形象出现在启示录中,是一只原型洛夫克拉夫特式的海怪:「我又看见一个兽从海中上来,有十角七头」(启示录 13:1)。

基督徒为这些预言争论了几千年。敌基督是谁?何时到来?会宣讲什么?小册子作者和论战家把他从神学的晦暗中拎出来攻击敌人。罗马皇帝尼禄和图密善、先知穆罕默德、神圣罗马皇帝腓特烈二世、多位教宗、沙皇彼得大帝、拿破仑·波拿巴、阿道夫·希特勒和富兰克林·D·罗斯福,都是热门嫌疑人。有些作者用文学填补敌基督传说的空白——弗朗西斯·培根就是其中之一。

一个适合文学处理的问题是:敌基督将如何接管世界。约阿宾设想了一条借助技术、从经验主义通往帝国的道路,尤其是本撒冷机械馆的潜艇和飞机。没有这类技术,很难想象有哪个国家能征服一颗 71% 表面被水覆盖的星球,在这颗星球上,控制海洋就是控制世界。自圣经历史最早的篇章起,水就不宜人类生存,我们全靠神的干预才在它的混沌中存活(创世记 1:9)。中世纪百科全书《花之书》(Liber Floridus)画着敌基督站在海怪利维坦背上踏浪。在启示录倒数第二章,敌基督被击败、基督再来之后,约翰望见一个重造的宇宙:「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海也不再有了」(启示录 21:1)。

对培根来说,控制海洋太重要,不能留给上帝。他写《新大西岛》时正值大航海时代尾声,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瓦斯科·达·伽马和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这些人已把人类帝国扩展到地球四极。培根在议会主张夺取西班牙领地,包括秘鲁,即《新大西岛》水手的出发港。又过了两个世纪,威灵顿公爵才在滑铁卢获胜,英国取代法国成为世界最大帝国。到那时,有伦敦皇家学会(它尊培根为其「摩西」)、工业革命、英国海上霸权和不列颠治下的和平(「平安稳妥!」),说本撒冷的全球帝国已经实现,几乎不算夸张。

培根《伟大的复兴》的卷首插图画着一艘船驶过赫拉克勒斯之柱,下方引了但以理的末日预言:Multi pertransibunt & augebitur scientia(「必有多人来往奔跑,知识就必增长」)。但如果培根相信现代性是世界的终结,那也只是旧世界的终结,那个受偶然与自然摆布的世界。在培根看来,启示录中的血河不是流过人类的未来,而是流过人类的过去,流过人类自从在地上行走以来注定承受的几千年无知与匮乏。超越了这段悲惨历史,本撒冷与天堂几乎无从分辨。

如果本撒冷近得让人不安地像天堂,那么敌基督与基督又有多近?十世纪修士阿德索的敌基督「传记」强调他与基督的不同:「基督以谦卑的人来临;[敌基督]将以骄傲的人来临。……他总是高举不虔之人,总是教导与美德相反的恶行。」阿德索列出安条克、尼禄和图密善为敌基督的先驱,即托马斯·阿奎那所说的「敌基督的预像」(quasi figurae Antichristi)。但据马太福音 24:24,敌基督可能「迷惑选民」。我们记得,约阿宾在基督身上看出「许多崇高的品质」。希坡律陀警告:「救主显现为羔羊,[敌基督]外表也会显现为羔羊;内里却是狼。」在卢卡·西尼奥雷利的文艺复兴壁画《敌基督的布道与事迹》中,敌基督的样貌与基督一模一样。
## III.

乔纳森·斯威夫特试图把培根式的敌基督崇拜从英格兰驱逐出去。《格列佛游记》在一点上与《新大西岛》一致:古代对认识上帝的渴求,遇到了现代对科学知识的渴求的竞争。在这场古今之争中,斯威夫特站在古人一边。

《格列佛游记》带我们四次航行到虚构的国度,它们与十八世纪的英格兰相似得令人难堪。斯威夫特借小人国、大人国、勒皮他和慧骃国,嘲讽辉格党、托利党、英国法律、伦敦城、笛卡尔二元论、医生、舞者,以及许多别的人物、运动和机构。斯威夫特的厌世近乎虚无主义。但和所有讽刺作家一样,我们从他放过谁身上学到的,与从他嘲笑谁身上学到的一样多——而《格列佛游记》从不批评基督教。虽然在 2025 年我们把《格列佛游记》当喜剧,在斯威夫特的朋友亚历山大·蒲柏看来,它却出自一位「复仇的愤怒天使」之手。身为圣公会牧师的斯威夫特,这一口气是喜剧演员,下一口气就是讲地狱烈火的布道者。

格列佛自称好基督徒。我们怀疑他,就像怀疑培根的牧师。格列佛的名字莱缪尔,在希伯来语中意为「献身于神」。但「格列佛」听来像「易受骗的」(gullible)。斯威夫特在 1735 年版扉页引了卢克莱修:「vulgus abhorret ab his」。在原来的语境中,卢克莱修这句话描述的是无神宇宙的恐怖,斯威夫特正要让我们直面这些恐怖。格列佛卷首肖像下方印着「splendide mendax」——「高贵地说谎」。在小说最后一章,格列佛回想自己先前要「严守真实」的承诺,并引了维吉尔《埃涅阿斯纪》中的西农。西农就是说服特洛伊人打开城门迎进木马的那个希腊人:文学史上的大骗子之一。

格列佛的第三和第四次航行攻击两种无神论——科学的和哲学的。第三次航行开始时,格列佛被日本海盗俘虏。他勇敢地宣认信仰,尽管知道日本德川幕府处决基督徒。海盗饶了格列佛,让他走上通往勒皮他的路,那是现代科学造出的飞岛。格列佛是语言天才,他注意到勒皮他语与意大利语相似。在意大利语中,la puttana 意为「娼妓」。

格列佛没注意到这一点。他的注意力被古怪的勒皮他人吸引:他们头和眼都是歪的,是耽于幻想的数学家和天文学家的漫画像。勒皮他人「沉浸于深奥的思索」,交谈时要用「拍子」互相拍打。格列佛不肯挨打,勒皮他人便断定他一定很蠢。但勒皮他人的开明没有给他们带来幸福。他们「从未享有一分钟的心灵安宁」,怕太阳烧毁地球,或自己燃尽,或彗星撞上地球「毁灭我们」。勒皮他人受制于他们无法控制的天象,这是对本撒冷的反驳:即使完全统治地球,本撒冷的存续也没有保证。

勒皮他人仰望宇宙时,他们的国王管着更世俗的征税之事。他对下方巴尔尼巴比岛上拖欠税款的人施以神罚,遮蔽太阳,「以饥荒和疾病折磨居民」。人民反抗时,国王威胁让飞岛「直接砸到他们头上」。但国王迟迟不敢真做,因为有「高塔或石柱」的城镇可能撞毁勒皮他。在斯威夫特附图的巴尔尼巴比地图上,我们看到这些「高塔」是教堂。

从天上降下审判的极权国王,让学者安妮·巴博·加德纳想到敌基督。他高踞「云雾区域之上」,应验了敌基督假意升天的预言(参以赛亚书 14:14 与帖撒罗尼迦后书 2:4),也符合撒旦「空中掌权者的首领」(以弗所书 2:2)的描述。以赛亚书 47:13 讲到巴比伦的「观天象的、看星宿的」,他们将在末日被焚,正如勒皮他的占星家预言下一颗彗星的到来。启示录 18:8 同样预言,巴比伦的 la puttana「要被火烧尽」。

勒皮他高飞的科学是邪恶的,巴尔尼巴比的科学则根本不管用。巴尔尼巴比的拉格多科学院,是类似本撒冷学院的机构,那里「教授们设计新的规则和方法。……一切地上的果实都将在我们选定的任何季节成熟……还有无数别的美妙方案」。本撒冷的研究成果丰饶;拉格多的则在藤上枯萎。「唯一的不便,」格列佛写道,「是这些方案没有一项完成;与此同时,全国一片荒芜,房屋倾圮,人民缺衣少食」(参马太福音 26:11)。一位科学家在「从黄瓜里提取阳光」,没有成功。一位数学家让学生消化他的课——字面意义上的,把课写「在一张薄饼上」。这戏仿了圣餐和启示录 10:10,约翰在那里吃下书卷而得知天使的预言。

圣经从没许诺发光的黄瓜或可食的数学课。拉格多造不出它们,我们只觉好笑。但永生呢?所罗门之家虽未达到不朽,却实现了「一些隐士寿命的延长」。格列佛访问巴尔尼巴比的城市拉格奈格时,被邀去见斯特鲁布鲁格人,这个不死种族生来「额上有一个红色圆斑」,就像敌基督的印记(启示录 13:16–17)。格列佛激动地设想,自己若是斯特鲁布鲁格人,会作出无数科学发现。一位「绅士……带着通常出于怜悯无知者的那种微笑」,让格列佛清醒过来,这令人想起本撒冷元老那「仿佛怜悯世人的神情」。绅士告诉格列佛,斯特鲁布鲁格人寿命无尽,健康寿命却与常人一样。他们老到无能、昏聩。在葬礼上,斯特鲁布鲁格人「哀叹抱怨别人去了安息的港湾,而他们自己永无希望抵达」。他们就是启示录 9:6 所说敌基督治下的悲惨臣民:「在那些日子,人要求死,决不得死;愿意死,死却远避他们。」

> 注:原文说 Luggnagg(拉格奈格)是「a Balnibarbian city」(巴尔尼巴比的一座城市),照录。在《格列佛游记》第三卷里,拉格奈格是另一个岛国(格列佛是从巴尔尼巴比的港口马尔多纳达〔Maldonada〕坐船去的),不是巴尔尼巴比的城市。

格列佛还遇到另外两个「敌基督的预像」(quasi figurae Antichristi)——格勒大锥的一位使死人复活的巫师(但以理书 12:2),以及要格列佛「在他脚凳前舔尘土」的拉格奈格国王(以赛亚书 49:23)。格列佛逃脱了这些大罪人,身体无损。灵魂则另当别论。去日本的航程开始时,格列佛向日本海盗宣认自己的基督教信仰。航程结束时,他冒充一个无神论的荷兰人,假装已行过「踏绘」(Fumi-e)——践踏十字架。背教的格列佛已准备好第四次航行,去一个由马统治的国度。

科学没能在巴尔尼巴比改善人的境况,所以来到全无科学的慧骃国令人松一口气。诗篇 32:9 警告:「你不可像那无知的骡马。」但这似乎不符合慧骃,它们让格列佛想到哲学家。它们正是哲学家——圣奥古斯丁和约翰·多恩都把诗篇 32:9 解释为指那些无信仰而推理的哲学家。

慧骃得知格列佛的衣服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大为震惊。它们的困惑替格列佛省了些麻烦,因为若不是衣服,慧骃会把他当作耶胡,一种被慧骃奴役的两足物种。耶胡令格列佛作呕,他「从未见过哪种有感觉的生物在各方面都如此可憎」。得知慧骃在一次「大围猎」中屠杀了最初的大部分耶胡,他并不不安。当他意识到耶胡是欧洲人的后裔,他自己就是耶胡,他看到自己的倒影时「惊恐厌恶地转过脸去」。耶胡(Yahoo)来自「雅威」(Yahweh)——耶胡是正在经受大灾难的基督徒。

基督徒在巴尔尼巴比反抗暴政;在慧骃国,他们面临种族灭绝。慧骃议会只辩论一个问题:「是否应把耶胡从地面上灭绝。」最终,慧骃发现格列佛是耶胡,要求他要么留在慧骃国为奴,要么离开。格列佛悲伤地决定离开。他「用耶胡的皮」造了一只独木舟,包括「[他]能弄到的最年幼的,年长的太硬太厚」。在斯威夫特看来,无神论的顶点不是本撒冷的等级制繁荣,而是慧骃国的极权屠杀。勒皮他的技术理性主义和慧骃的哲学理性,都是藏着末日的特洛伊木马,由弗朗西斯·培根这样的骗子和莱缪尔·格列佛这样的傻瓜引进基督教世界。

格列佛以孤独的厌世者结束他的游记。和培根的水手一样,他忘了在欧洲「所珍爱的一切」。但培根的水手受了启蒙,格列佛却满怀怨恨、困惑不已。他回到英格兰,受不了看他的耶胡妻子(一只「可憎的动物」)。他只渴望默想慧骃。他在故事结尾骄傲地禁止任何骄傲的耶胡「擅自来到[他]眼前」,这是对圣公会谦卑近前祷文(「仁慈的主啊,我们不敢擅自来到你的桌前」)的歪曲。

IV.

若以书的流行程度论,斯威夫特赢了与培根的辩论。直到今天,仍有数百万读者读着《格列佛游记》咯咯发笑。若以思想的影响论,笑到最后的是培根。斯威夫特对科学造假的担忧,今天看来准得令人沮丧。但通盘来看,培根科学几乎应验了培根的所有预言。斯威夫特嘲笑科学家想用黄瓜照亮世界,但 1879 年爱迪生用白炽灯泡做到了。格列佛的孙辈若想重走他的航程,本可以又快又安全地做到,这要归功于 1780 和 90 年代让英国船只提速的镀铜船体和铁接头,更不必说几十年后出现的铁制蒸汽船。十九世纪的疫苗、汽车、电话和蒸汽机车,证明了本撒冷,而非拉格多。

不过,斯威夫特的飞岛确实预见了科学的「军民两用」问题。塞缪尔·柯尔特 1830 年设计出第一支左轮手枪,仅仅三十年后理查德·加特林造出机枪,六年后又有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的炸药。诺贝尔用诺贝尔奖缓解了内疚,他比多数人更明白这一切通向何处。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可怕杀戮没能阻止一场更致命的后继冲突。到 1943 年,许多人已准备好迎接和平。曾任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的温德尔·威尔基出版了《天下一家》(One World),这本游记粉饰斯大林的清洗(我们从中得知,斯大林「穿浅淡的粉彩色衣服」),论证世界政府既可取又不可避免。《天下一家》成为美国历史上最畅销的非虚构作品。

如果说索姆河的机枪弹雨重创了我们的培根式乐观,核武器则把它彻底炸毁。在终止与顶点的双重意义上,洛斯阿拉莫斯是培根科学的终结。科学造出了终结世界的手段,如今世界寻求终结科学的手段。「天下一家」变成了《天下一家,否则全无?》(One World or None),这部 1946 年的宣传片把世界政府说成不再是遥远的希望,而是迫切的必需。「联合国必须建立全球性的原子能管控,」影片旁白隆隆地说,「选择很清楚:生或死。」J·罗伯特·奥本海默表示赞同:「许多人说过,没有世界政府就不可能有永久和平,没有和平就会有原子战争。我认为人们必须同意这一点。」

冷战给「天下一家」计划拉上了帷幕。但 1963 年,古巴导弹危机后不到一年,冷战斗士约翰·F·肯尼迪打了退堂鼓,重提这个想法。在美利坚大学毕业典礼演讲中,肯尼迪梦想「不仅是我们时代的和平,而是永久的和平」。这种和平将由一个国际「能够解决争端……并创造条件最终废除武器的体系」来保障。一些怀疑美国政府卷入肯尼迪遇刺的人认为,这篇演讲决定了他的命运。

二十年后,为唤醒一个梦游般走向末日决战的世界,艾伦·摩尔创作了超级英雄漫画《守望者》(1986–87),这是对敌基督的一幅晚期现代图解。《守望者》发生在一条平行时间线上。冷战仍在激烈进行,自由派国际主义在政治上似已死亡,1985 年,即故事开始那年,理查德·尼克松正在第五个总统任期。

摩尔的超级英雄在两重意义上是「守望者」:他们守望世界,也是我们最后时辰的人。摩尔的标题取自以赛亚书中的一个「严厉的异象」,它把这两重意义合在一起:「主对我如此说:你去设立守望的,使他将所看见的述说」(以赛亚书 21:2、6)。以赛亚的守望者看见巴比伦末日般的倾覆,而从《守望者》开头血腥的画格起,摩尔的世界似乎也在等待同样的命运。《守望者》每一期都以一座走向午夜的末日钟作结。在核时代,摩尔的超级英雄有些可笑。除一人外,他们都没有超能力。但这些高能动性的个人也很危险。「谁来守望守望者?」抗议的公众引用尤维纳利斯高呼。作为回应,1977 年的《基恩法》取缔了超级英雄。故事开始时,有人正在一个个谋杀守望者。

《守望者》中唯一有超能力的英雄是核物理学家乔纳森·奥斯特曼。一次实验室事故把奥斯特曼变成了「曼哈顿博士」,他能操纵亚原子物质、看穿时间,是通用人工智能与热核武器的合体。曼哈顿的存在本身就加剧了晚期现代的末日逻辑。摩尔追问:如果曼哈顿的威慑都不能让冷战降级,那还有什么能?

《守望者》的叙述者是罗夏,一个介于布鲁斯·韦恩和安·兰德之间的硬派超级英雄。白天,罗夏是街头宣讲末日的人,半信世界罪有应得。但他相信善恶。超级英雄同伴的死让罗夏不安,他决定调查。令摩尔恼火的是,这个摩尼教式的罗夏是他最受欢迎的角色。

《守望者》在时间线、场景和文学体裁之间穿梭。反复出现的象征赋予故事原本微弱的线性。我们感觉罗夏的调查与世界命运相关。最终我们被证明是对的:罗夏发现亿万富翁实业家阿德里安·维特是谋杀的幕后黑手,还策划了一次失败的针对自己的刺杀,作为假旗行动。

维特是敌基督的一种预像。他的超级英雄名号是奥兹曼迪亚斯,这是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二世的希腊名,也暗指珀西·雪莱的诗(《奥兹曼迪亚斯》)。年轻时,奥兹曼迪亚斯抽西藏大麻,梦想统一世界、超越亚历山大大帝。他自称和平主义者和素食者,在某些方面比基督更像基督,正是那种可能「迷惑选民」的人物。

为接管世界,维特上演了一场假的外星人入侵。他在一座像本撒冷那样的天堂般的岛上造出一个巨大的、有心灵感应的「外星人」,把它投到一个名叫灰马(启示录 6:8)的乐队的音乐会上,在纽约杀死数百万人。美国人和苏联人建立世界政府以保卫地球。罗夏直到维特的计划得逞后才得知,他决心把真相告诉世界,哪怕会终结停战。「善恶是存在的,」罗夏说,「恶必须受罚。即使面对末日决战,我在这一点上也绝不妥协。」平素沉思的曼哈顿博士不同意,杀了罗夏。仿佛要刺激基督徒读者,曼哈顿随后在水面上行走。庆祝「一个世界,一个协定」的海报宣告了维特的胜利:地球平安稳妥。维特帮助纽约重建,把维特企业的标志印满全城(参启示录 13:17)。

摩尔的伟大成就,是为晚期现代更新了培根那个支持科学的敌基督。我们的核世界产出无尽的好莱坞科幻反乌托邦,不再相信培根科学能带来「平安稳妥」。奥兹曼迪亚斯知道,获取权力的方法是让我们害怕未来。摩尔或许会抗拒这种比较,但他赞同卡尔·施米特:施米特痴迷于保罗书信,怀疑「人类」能团结在一项政治事业之后,「因为它没有敌人,至少在这颗星球上没有」。

《守望者》作为文学大获成功,作为哲学或神学却失败了。摩尔只能提出、不能回答尤维纳利斯的问题:「谁来守望守望者?」因为在摩尔无神的世界里,这个问题导致无穷倒退。谁来守望《基恩法》的发起人?谁来守望尼克松?《守望者》结束前,维特这位终结一切伟人的伟人,似乎解决了问题。但在《守望者》最后的画格里,揭露维特阴谋的罗夏日记躺在一家报社的投稿堆里。曼哈顿博士对维特说「没有什么会真正结束」,暗示摩尔的奥兹曼迪亚斯将与雪莱的奥兹曼迪亚斯、与圣经中的敌基督同一命运。但在圣经中,上帝终结苦难(马太福音 24:22)。对摩尔和雪莱来说,唯一的救赎是万物的无常。维特虽爱古代,却和培根一样是早期现代人,希望征服偶然,一劳永逸地建立新地。晚期现代的摩尔已放弃这项事业。他拒绝基督,对敌基督态度暧昧,听天由命。

《守望者》还有最后一个细节值得一提。在摩尔的架空历史中,超级英雄威胁公共秩序。随着末日临近,读者抛弃超级英雄漫画,转向海盗漫画,尤其是一部叫《黑色货船传说》的系列。海盗和超级英雄一样大胆而个人主义。不同于超级英雄,他们用能力作恶。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用能力违抗统治当局。摩尔说,一个人眼中的超级英雄,就是另一个政府眼中的海盗。

V.

《守望者》完结四年后,冷战也结束了。乔治·H·W·布什总统宣告一个「世界新秩序」开始,不再有大国冲突。他的继任者比尔·克林顿裁军以节省「和平红利」,并以贸易协定加速全球化。在这段太平时光里,意气风发的尾田荣一郎开始创作《海贼王》(One Piece),这部漫画——二十八年、一千一百多话之后——已进入「最终章」。

如果你没听说过《海贼王》,你的孩子多半听说过。《海贼王》销量超过 5.7 亿册,还不算数以百万计在线看连载或看更受欢迎的动画版的粉丝。r/OnePiece 子版块讨论区有 520 万关注者,超过任何其他虚构作品的子版块(作为对比,r/StarWars 有 460 万关注者;r/HarryPotter 有 360 万)。

尾田的读者不仅爱他的打斗场面和托尔金式的世界构建,也爱他的隐微写作。解读尾田的典故、双关、数字谜题和其他谜团,是读者共同的事业。在数百话里,尾田零碎的揭示汇成一部宏大的敌基督线性历史,在每个决定性的方面都胜过《守望者》。

驱动尾田这部史诗的问题是:谁统治世界。我们跟随路飞船长率领的一群年轻海盗,寻找一个叫「One Piece」的隐藏宝藏。谁找到 One Piece,谁就是「海贼王」,虽然我们并不确切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与此同时,一个世界政府在一段研究被禁止的神秘「空白的一百年」之后,暴虐统治海洋已有八百年。在第 233 话,尾田介绍了这个政府顶端的寡头老人统治:自称圣人的「五老星」(Gorosei)。六百七十五话之后,我们得知这些老人崇拜一位名叫伊姆的秘密君主。反政府的革命者伊万科夫从一本名为《创世记》的书中推断,伊姆是「奈罗娜·伊姆」,世界政府的创始成员之一。伊姆以两栖军队、秘密警察和特种部队(「神之骑士团」)管理其帝国。几乎是顺带一提,我们在第 1115 话得知,世界政府原名「同盟国」。

作为世界政府的独裁者,伊姆像敌基督,这种相似绝非偶然。「奈罗娜」让人想起公元 68 年自杀的罗马皇帝尼禄。据历史学家苏埃托尼乌斯记载,阴谋论者私下传言尼禄是假死:「他们以他的名义发布公告,仿佛他还活着,不久将回到罗马」(《尼禄传》57)。塔西佗写到冒充尼禄的人领导叛乱(《历史》2.8),《西卜林神谕》讲到一个弑母的君王将回到罗马,「使自己与神同等」。

从这些传言中诞生了「复活的尼禄」(Nero redivivus)传说,一个以戏仿基督的方式复活的僵尸尼禄。这个传说可能影响了启示录的写作。圣约翰认定 666 是兽的数目,而尼禄的希伯来名「Neron Kaisar」的字母数值是 666。早期基督徒接受了这个想法:「这[敌基督]就是尼禄……他将从世界尽头的隐秘之处归来」(康莫迪安,《护教诗》)。到中世纪,多数神学家已接受尼禄已死,并承认他是「敌基督的预像」(quasi figura Antichristi)。按菲奥雷的约阿希姆的说法,「海中之兽被认为是一位伟大的王……像尼禄,几乎是全世界的皇帝」(《启示录注释》,fol. 168ra)。

至于「伊姆」(Imu),倒过来是「umi」,日语意为「海」,于是奈罗娜·伊姆就是「海之尼禄」兽。海洋覆盖尾田「蓝色星球」的比例比我们星球还大。它既是通往宝藏的路,也是决定世界控制权的战场。对那些吃了「恶魔果实」、获得奇异能力的浮士德式角色,海洋尤其危险。比如路飞能像橡胶一样拉伸身体——代价是不能游泳。

伊姆戴着兜帽,我们只能推测它的真面目。但目前,伊姆是一根有眼、有口、戴着王冠的黑色尖刺——正是但以理那「有眼,像人的眼,有口」的「小角」。如同以赛亚书中「高举[他]宝座在神众星以上」的巴比伦王,伊姆住在世界最高处的「圣地」。如果读者曾怀疑世界政府的神圣,最近一位五老星的登场则是坐实无疑的铁证。一个五芒星在一道闪电中预告他的到来,模仿路加福音 10:18 中撒旦的坠落。

如果伊姆是敌基督,路飞就是基督。在数百话里,路飞看来不过是船上那个无忧无虑的船长,吸引门徒,推翻暴君。说他的标志性形象——一顶红条纹草帽——像一顶染血的荆棘冠,也许显得牵强。但在《海贼王》最终章,尾田的基督教末日意象已不容否认。大约在第 1000 话,路飞和盟友迎战他们最强的对手:一条名叫凯多的龙,和一个吞噬灵魂、有几十个孩子的食人者「Big Mom」。启示录描绘基督对抗代表撒旦的龙和巴比伦大淫妇(一个像食人者那样「喝醉了圣徒的血」的「女人」[启示录 17:6])。凯多几乎击败路飞。但路飞变身为启示录 1:14 中的基督:「他的头与发皆白,如白羊毛,如雪;眼目如同火焰。」

如基督的路飞击败了凯多和 Big Mom。如同启示录的龙,他们被「活活地扔在烧着硫磺的火湖里」(启示录 19:20)。变身后的路飞让伊姆想起空白的一百年中一位名叫「乔伊波伊」的弥赛亚式人物,他是第一个海盗。乔伊波伊这位神圣海盗的回归,将斥责被神化的伊姆,正如神子基督斥责了被神化的凯撒之子凯撒·奥古斯都。一位神圣的「海贼王」会危及世界政府的合法性。故事后段,我们遇到一个名叫熊的获释奴隶,他父亲教他等待一位名叫尼卡的太阳神归来。在我们的世界,拜占庭基督徒在教堂和圣像上饰以基督符号「IC XC」,旁边是希腊词「Nika」(意为「耶稣基督得胜」)。熊的奴隶同伴像耶胡一样被世界政府追猎,从他的故事中得到安慰。

摩尔把《天下一家,否则全无?》的逻辑重新包装,问道:奥兹曼迪亚斯还是核战争?自《守望者》完结、《海贼王》开始以来,对人工智能、气候变化和生物武器的末日恐惧不断扩散。摩尔的论证今天似乎更有力了。但尾田知道如何反驳它。摩尔的哀歌发生在午夜前几分钟;尾田则把我们带进敌基督统治的第八个世纪。尾田认真对待科学的危险:伊姆用一种类似核弹的武器「叫火从天降在地上」(启示录 13:13)。但这件武器背后爱因斯坦式的科学家贝加庞克相信科学的救赎力量。在第 1113 话,他向世界讲述被世界政府压制的失落技术。第 1138 话发现的一幅空白的一百年时期的儿童画显示,这种古老技术与我们的技术相似。世界政府大怒,下令处决贝加庞克。

对哲学而言,「天下一家,否则全无?」只有一个答案:宁赤勿死。神学把问题改写为:「敌基督还是末日决战?」基督徒回答:「都不要。」他祈求新的神迹、新的技术和奇异的新可能。尾田挑战我们推想《海贼王》将如何结局,借此提醒我们期盼这类奇妙的新事物。无论是海盗横行的海洋那末日般的无政府状态,还是伊姆世界政府那僵化的老人统治,都不能长久。尾田必须揭示一条窄的第三条道路。我们「像小孩子」(马太福音 18:3)一样,相信他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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